第283章、骨血、精髓、拟态之物(1/3)
作品:《民俗从傩戏班子开始》夜更深了。
雪原上的风忽然静了一瞬,仿佛天地也在屏息。吴峰膝上的鼓面微微颤动,裂纹中似有暗光游走,如同血脉重新接通。他没有再敲第二下,但那一声“咚”并未消散,而是沉入地底,顺着千年冻土向四方蔓延,像一颗种子钻进黑暗的腹地,等待破土之机。
他缓缓闭眼,听见远方传来回音??不是来自某一地,而是无数个角落同时响起的共鸣。岭南学堂的孩子们在梦中呢喃着《守言谣》;西北荒原上,一个被割去舌头的老兵用手指在沙地上划出“冤”字,指尖渗血,竟隐隐与鼓声同频;东海孤岛的礁石间,潮水拍岸的节奏突变,三起三落,正是当年李生白教给渔童的鼓点。
“你听到了吗?”吴峰低声问那道影子,“它们已经不需要我领唱了。”
影子未答,只是缓缓抬手,指向南方更远之处??那里曾是七村失语之地,如今却有一线微光自地下透出,如春笋顶开冻土。那不是火,也不是灯,而是一种声音凝成的光,只有心耳俱清者可见。
他知道,那是阿禾敲下的那一槌。
那一槌虽轻,却震断了禁声的锁链。铜像依旧矗立,可它不再令人跪拜,反而成了村口最孤独的囚徒。村民们不再念“我不知”,而是开始互相询问:“你还记得吗?你敢说吗?你要不要试试看?”
第三日清晨,青石村祠堂前,那面由祖传房梁木制成的新鼓终于完工。木匠是村里最沉默的人,三年来从未说过一句话,只因他曾亲眼看见儿子被拖进县衙,从此失语。昨夜,他在梦中听见孩子喊他“爹”,醒来便拿起斧头,劈开了藏了十年的老梁。
鼓成之时,全村人聚于门前。没人提议谁来敲,也没人选谁带头。最后是一个跛脚少年走上前,手里攥着一根烧焦的桃木枝??那是他娘临死前握在手中的东西,说是能辟邪。他把树枝当鼓槌,颤抖着举过头顶,忽然大喊:“我要说!我娘不是病死的!她是被逼喝下哑药才说不出话的!她死前一直在纸上写‘救我’,写了三十遍!”
话音落下,鼓未响,人先哭。
然后,他狠狠砸下。
咚!
鼓声冲天而起,撞碎晨雾,惊飞寒鸦。百里之外,其余六村皆闻其声。有人愣住,有人掩耳,有人跪地痛哭。而在正音院高墙之内,一名正在抄录“禁言名录”的小吏突然停笔,抬头望向南方,喃喃道:“这鼓……怎么像是从我心里打出来的?”
与此同时,南疆学堂内,先生正将云娘送来的那箱“声音”一一取出,放入桐树根下挖出的地窖中。这是他们的“言库”??所有不敢说、不能说、来不及说的话,都将在此封存,待后人开启。
“为什么要埋起来?”一个孩子不解地问,“不是说要大声说出来吗?”
先生蹲下身,摸着孩子的头:“有些话太重了,一下子扛不动。我们先替他们守住,等你们长大,就能背得动了。”
就在这时,地窖底部传来轻微震动。众人惊退,只见一块陶片自行翻转,露出背面刻着的一行新字:
**“不必等长大,现在就能做一点。”**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齐刷刷转身,跑回教室。片刻后,他们捧着自己的本子回来,上面写着各自的“第一句真话”:
“我害怕爸爸打我的时候。”
“我觉得老师偏心成绩好的同学。”
“我想念逃难时走散的妹妹。”
他们把这些纸条折成小船,放进地窖,盖上木板,再覆上土。一个小女孩还特意在上面插了朵野花。
“这样,以后的人挖出来,就知道我们不是一开始就勇敢的。”她说。
……
数日后,西域沙漠边缘。
柳七坐在残破的驿站屋檐下,脚边放着半袋干粮和一壶浊酒。他的队伍早已散去,只剩两个孤儿跟着他流浪。这些年,他不再自称傩师,也不再敲鼓,只是走,不停地走,把一句句话塞进商队的货箱、旅人的水囊、寺庙的经书夹层。
他听说了青石村的事,也知道了江南其余六村仍在沉默。但他没急着赶路。他知道,有些火种,必须自己燃起。
夜里,他梦见裴元昭站在沙丘顶端,披着褪色的红袍,手里拿着一面没有鼓皮的空框。
“你还记得我们发过的誓吗?”裴元昭问他。
他点头:“戴面不为避世,执鼓不为娱神。只为让每一个想说话的人,都有地方发声。”
裴元昭笑了,身影渐渐化作风沙:“那你还在等什么?”
他醒来时,月光正好照在那只空鼓框上。他伸手抚过边缘,忽然起身,从行李中取出一把短刀,割开左臂衣袖。皮肤之上,烙着七个符号,正是七火真纹。他咬牙用刀尖沿着旧痕重新描画,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沙地上汇成一行小字:
> “鼓不在器,在血;
> 声不在喉,在命。”
次日清晨,他带着两个孩子走进一座废弃的佛窟。窟壁斑驳,依稀可见千年前画工留下的傩舞图。他在中央盘坐,让孩子们围坐四周。
“今天,我不讲故事。”他说,“我教你们哭。”
孩子们睁大眼睛。
“真正的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委屈太久终于敢放出来。你们闭上眼,想一件你们一直憋着没哭出来的事,然后??给我哭出声来。”
起初没人动。
过了很久,那个总爱笑的女孩忽然抽泣,接着嚎啕大哭:“我想妈妈!他们说她是妖言惑众,把她吊在村口三天才放下来……我连她的脸都不敢看一眼……我恨我自己!”
另一个男孩紧跟着崩溃:“我爹写了状纸,结果全家被逐出村子!我弟弟饿死了!可我一直装作没事!我怕别人觉得我没用!”
柳七听着,任他们哭喊撕扯,直到声嘶力竭。然后,他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一面破鼓??那是他在路上捡的,鼓皮破了大洞,只能发出闷响。
他敲了一下。
咚。
声音难听极了,像朽木断裂。
可孩子们却止住了哭,怔怔望着他。
“听到了吗?”他问,“这不是鼓在响,是你们的心有了回音。”
从那天起,这支小小的队伍多了一个规矩:每天必须有一个人大哭一场,且不准捂嘴。哭完之后,要说一句“我错了”或“我害怕”或“我恨”。没人笑话谁哭得难看,反而会拍拍肩膀说:“轮到我明天了。”
一个月后,他们抵达第七村??黑水村。
这里比其他村更森严,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屋顶插着“净语使”的黑旗,夜间巡逻不断。村民走路低头,眼神涣散,宛如行尸。
柳七没有硬闯。
他在村外搭了个草棚,每晚点燃篝火,让孩子们围着火堆哭、唱、讲那些“不该说的话”。他还把从各地收集来的真话写在布条上,挂在树梢,随风飘荡,字字清晰:
“我饿。”
“我冤。”
“我不想活在这种谎话里。”
起初无人理会。 民俗从傩戏班子开始 最新章节第283章、骨血、精髓、拟态之物,网址:http://www.558u.net/604_9ar7/2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