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在齐国。

我奉老师之命下山采购杂物, 竟然在大街上碰到一队五大三粗的武夫举着一个偌大的木牌在街道上走来走去, 木牌上书‘秦王召见鬼谷先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若谁知道鬼谷先生下落即刻赏金百两，好不招摇撞市, 来往村民有不认识字儿的还亲切指导, 丝毫没有一丝不耐烦。

我看的目瞪口呆, 小师弟拉着我的手舔着刚刚给他买的糖块问我, “师兄，他们为什么找老师？”

还能为何, 天下君王何人不想得鬼谷之术，鬼谷诡秘，社会纵横、自然地理、宇宙天地玄妙；其才无所不窥, 诸门无所不入，六道无所不破，众学无所不通。

若得此术，则惠通天下。

我并不讨厌争权夺利之事，大丈夫立于世间，当然要成就一番事业，学习多年纵横权力之术，为的不也是这个吗？

只是这位秦王着实放肆张扬, 且傻兮兮竟然在街市上如此乖张行事, 一个帝王, 最重要的是心机深沉，表面上八风不动，如此行为, 实乃愚蠢至极。

所以我的对师弟说，“这是个笨蛋，千万别搭理，搭理了自己也成笨蛋了。”

年幼的师弟眨眨眼睛，笑出自己刚掉没多久的小豁牙，可爱的很。

本以为这个笨蛋秦王在山下闹哄几日没找到人自己也就走了，万万没想到，三日后我竟然在云梦山见到了他！

那是个晴日午后，山中悠闲阴凉，我带着师弟师妹在谷中习学，忽然听见外面隐隐有打斗声传来。

我眉头一皱，云梦山地处偏僻，鬼谷更是山中幽深之地，四面环水，只有一条小栈道可以进谷，且老师在谷外布置了许多精妙机关，寻常人根本不会找到这里来。

更重要的是……我们都不会武功啊！

刀戈相向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

没过多久，声音渐渐没了，老师带着我和师弟师妹拿着锄头棒槌，小心翼翼的走出谷外，就看见一行七八个人重伤倒在栈道上，一个身材壮硕满脸胡子的大汉看见老师，突然下跪哭道，“鬼谷先生！”

老师大惊，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你是……桑落？”

我心下一惊，桑落，这不是卫鞅师兄的侍者吗？

果然，桑落隔着一条栈道朝我们喊道，“桑落护送商君骨灰回鬼谷！”

什么！

卫鞅师兄竟然……死了，我对师兄印象并不深，我入谷时，师兄已经出谷了，只听老师曾说过，卫鞅师兄是他最优秀的学生。

我回头一看，老师神色复杂，状似震惊，许久后才叹出一口气，将锄头一丢，背着手往回走，吩咐我将他们带进来。

我担心老师，又不敢违抗师命，只好打开这一头的机关，连接起两边栈道，过去接他们。

他们一行七个人，都不同程度的受了伤，却还是众星拱月的围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长得很好看，浓眉大眼，英俊挺拔，一双狭长眼眸似正似邪，更有一股王者之气，我当即给他下了‘此人不好惹’的初步印象。

桑落看着我垂泪道，“这是我大秦秦惠王，曾……也是商君的学生，如今商君因病去世，君上特地随我送商君骨灰回谷以尽师生情谊，却不想途中竟遇赵国歹徒一直暗中跟随，若不是君上提早发现，恐怕我们就……”

“这里不是秦国，没有商君，只有卫鞅，你若心疼你的君上，那便快快下山回国慢慢心疼，别在这里惹人讨厌。”

我讨厌桑落一口一个商君，一副他是秦国人的样子。

看向来温和待人的我说出讥嘲之语，桑落当即涨红了脸，羞愧低头不再说话。

秦惠王不过跟我差不多大的年纪，却强撑着捂住肩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站起来朝我俯首一拜，道，“嬴驷……送老师回谷。”

说罢，高大的身材竟是支撑不住，摇摇晃晃的向前倒去。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伸手扶他，谁知他竟一个饿虎扑地，直接把我扑倒在地，后脑勺接触到坚实的地面，登时撞的我一个眼冒金星。

“对不住，我实在站不稳了。”

他覆在我身上，灼热的气息烧的我耳朵都红了，我想推开他，身上的人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我推的满头大汗，以为他压了一块巨石在我身上，他却小声在我耳边笑道，“久闻鬼谷门下人才众多，张仪先生更是才学纵横，却未曾想先生竟毫无缚鸡之力，这身材……着实像个小娘。”

说罢，竟然还在我腰间掐了一把。

小娘！小娘！

我堂堂七尺……顶天立地男儿竟然被人说像个小娘！

我气的满脸通红，偏偏死活推不开他，只能由得他上下其手，竟然将我腰腿摸了个遍！

好不容易等他自己站起来，被他高大的身材覆盖，什么都没看到的桑落赶紧来扶我，“先生莫在意，君上……秦王他身受重伤，一时没站稳。”

我抬眼看去，刚才还在我耳边调笑的人如今又捂着伤口薄唇惨白一副伤势过重的模样，简直变脸如翻书！

我憋了一肚子气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狠狠拍了拍身上沾的灰，恶狠狠道，“跟我走！”

带着他们走上栈道，小师弟笑嘻嘻的拉着我的手道，“师兄，你惹上笨蛋了，自己也要变成笨蛋啰。”

我又是一顿生气。

回到谷中，师弟带他们回房休息，只是谷中寡人，老师年纪愈发大了，也不再收徒，加上师弟师妹也不过才四人，自然没那么多房间给他们住，只能挤挤，老师必然不能与人合住，小师妹姬狐是女孩，也不行。

空置的房间只有三间，两两一间，还多出一人，我犹豫了一下道，“秦王就……就跟我师弟住吧。”

小师弟顿时垮下了脸，他渐渐长大了，把房间当做自己的地盘，自然不喜欢有人擅自进入。

我不由脸红，心中暗暗羞愧，作为师兄，我本该照顾师弟师妹，却推脱责任，将秦王交给小师弟，着实是，着实是因为那秦王实在……

“不必麻烦小先生，我身上有伤，夜里难免辗转难侧，小先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皆时若打扰小先生安眠便是我的不是了。我就睡外间大堂罢，本就是只想送老师回谷，睡在哪里，倒没什么所谓了。”秦王说完，还咳嗽两声。

我顿时又羞又愧，外人我都知道照顾小师弟，我这个当师兄的却是让还未成年的小师弟招待客人，实在愧对师兄这个身份。

想不到这个秦王虽然言语轻佻，但为人处世自有仁善之态，老师曾说过，人性复杂，评价一个人不能只看好坏，两相比较，才能权衡出这个人如何，他虽对我轻佻，但对卫鞅师兄倒是有情有义，相较之下，几句调笑之语倒不算什么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开口道，“若秦王不嫌简陋，便与我住一间罢。”

“这……如何使得。”

“无碍。”我见他犹豫，愈发觉得此人良善，只不过爱开玩笑而已，便也温和玩笑道，“我与你年纪相仿，说不定我们腹心相照，能成莫逆之交呢。”

他勾唇一笑，竟有一丝邪气，“如此甚好，我便期待能与先生抵足而眠了。”

我总觉得从他狭长的眸子里看到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错觉吗？

我耸耸肩，转身去安排饭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