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章一鸣去哪里了，从医院出来之后打电话一直打不通，东方泽找了一个饭店胡乱的往肚子里塞了一点东西之后，沿着河边的休闲长廊慢慢地走着，不知不觉的天色暗了下来，路边的街灯开始为这个古老而又年轻的城市增添着炫丽的光彩，河水的波纹将岸上的灯火破碎成万千碎彩沿河一路的流淌开去。

东方泽生长在粤北石灰岩山区－－乃源，这是一个庞大的客家人聚集地，居住的人除了占不到百分之三的少数民族同胞之外，基本上都是客家人，甚至一整个地方都是相差无几的客家话，山坡上、河边或者是树林里时不时的传来婉转动听的客家山歌。

按他的法，他是一个没有名也没有姓的野孩子。直到1982年国家第一次人口普查时，收养他的冯奶奶出于对领袖的敬仰而将这个已经七岁的孩子取名为东方泽。

出生还不到满月就让人遗弃在大山人民公社那山花烂漫的路边，好心的冯奶奶见到这个孩子时，正躺在一棵粤北山区随处可见的称之为“布惊树”的阴凉下酣睡。

来这个冯奶奶也不是普通的家妇，真名叫冯秀芝，出生于192年。解放战争后期，第四野战军从北到南一路狂飚，横扫千军如卷席，并没有在这片勤劳的土地上发生什么能够称得上战斗的战役，似乎是顺手就把这一大片地方给解放了。

一个旧中国执政党军上校军官的千金姐冯秀芝，和家人在烽烟中走散，一弯二拐的遗落到这里。

可惜出生于军人之家的冯奶奶不谙农务，在天下大定之后，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寻得见自己的家人，也就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嫁给了当地的一个农民陈六顺，便一直默默无闻的生活在这个风景秀美，群山环峙的山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她也为陈六顺生了一个儿子与二个女儿，在那个普遍缺衣少药的年代，其中的一个女儿与唯一的儿子都在饥饿与疾病中夭折，本来就喜欢沉默的冯奶奶之后更是沉默，对自己的家世与出身更加是从来都不去提及一个字。

命运似乎对这个善良的冯奶奶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捉弄，那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革命一开始，陈六顺因为“莫须有”的出身问题不堪批斗之苦，在当权派的摧残下以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老实巴交的一生。

顽强的冯奶奶并没有让这天崩地裂的不幸压垮，开荒种地，卷裤腿下田，磨镰刀上山，含辛茹苦的拉扯着唯一的女儿，也将自己所有的希望寄托于唯一的女儿。料不到的是，这个唯一的女儿，承载着冯奶奶全部希望的女儿却在她父亲走后的第二年撒手而去。

之后的冯奶奶更加的沉默，甚至有时候一天都不发一言，甚至再也不敢对生活有任何要求，奇怪的是，那些当权派也不去对她作什么调查了，于是她便悄无声息的活着。

冬去春来，日月轮换，几乎让人忘记了她的存在。她从来不去参加那些田垅间、水井前即兴组织的妇女研讨会，也不去串门子，每天就这么孤独的活着。

但是对一些走过门前的孩子却非常和霭，一脸的亲切的慈爱与笑容，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孩子无法承欢于膝下，而在别的孩子面前展现自己母性的光辉吧。

大山人民公社北边和东边都与“破镜重圆”这个典故的产生地新乐县接邻，南边就是县城，西边是一片据是地球同纬度最茂盛的原始森林。

这个地方有一个不成的风俗，凡是在长大的过程中疾病缠身的孩子，就必须得给这个孩子上一个“契”

，一般上“契”

有三种情况：第一种是将孩子上契给庙里的“契爷”

或“契娭”

（即是寺庙里供奉的某位大神或者某尊菩萨），取名字的时候一般就取低贱一点的名字，什么狗什么狗，甚至带一些侮辱性字眼的亦常见，叫者与应者都不嫌在名字呼出的时候大煞风景，叫的大声呐喊而应的也同样大声应答；第二种是将这个孩子上“契”

给一些村头村尾的古树或者山里的某一个大石头，或者是深渊的一潭水。

在取名的时候，你上的是什么“契”

，就得在名字里取一个其中的什么字，所以这个地方叫树生、树华、树玲、树兰树什么树什么；石生、石源、石香、石梅石什么石什么；水生，水林，水莲、水英水什么水什么的非常多。

如若是以姓氏区分还好区分一点，偏偏这里的村庄又都是一个同姓的聚集村，每一个村基本就是一个姓氏，并且上溯几代十几代还是个共同祖先，一个村子里同名同姓的事例并不少见。

再有，就是找一个命运不怎么好的人，上“契”给他（她），只要一年半载的来与这个干爸干妈生活一天半天就行了，据这样就能化解掉孩子身上缠身的疾病与身上带的某种煞气，传也能为受契者带来好运，最不济也能得到一笔感谢金。

在大山人民公社的这个下属生产队里，像冯奶奶这样命途多舛的单身妇女就是上“契”的最佳人选，只是她从来不去信这一些，她本来就不是这里人，所以也自问无需去理会这些在她眼中可有可无的游戏规则。

冯奶奶唯一的一次上“契”，是章一鸣的哥哥章宏华。

那是在194年冬，当时三岁的章宏华体弱多病几致夭折，章父找到冯奶奶上“契”一事时，冯奶奶提出的条件是要这个孩子大几岁的时候和她一起生活。

这时候的冯奶奶已经四十多岁了，面对难奈的孤独与凄冷的岁月，答应上“契”无非就是找一个伴而已，想必不是出于上“契”能得到别人感谢金之类的考虑。

也就在上“契”的第二年夏天，冯奶奶像往常一样上山割绵柴（茅草，晒干为柴），才走到山前，就看见一个孩子睡在树荫下，裹着一块从旧衣服里撕下来的破布，穿着的也是旧衣服改制的衣服。

当时见到这个孩子时，冯奶奶以为孩子的妈妈一定在附近，便好心的帮忙看护。

直到孩子醒来在哭闹，四处叫唤也无人应声，便抱起孩子轻轻摇晃着，无意中见孩子的胸前有一个红布包，打开一看，是三张“工农兵”与一张笔记本里撕下的便笺，里边仅仅了无力抚养这个孩子，希望能遇到一个好心人云云，最后的落款是一个“莹”字，想必是这个孩子的母亲吧。

冯奶奶并没有去理会是不是去年的受契给自己带来了好运，在这个孩子对自己“咯咯”笑个不停的一刻就决定了抚养这个孩子。

接下来的岁月中，也因为有了这个孩子，一向黯淡的神色也重新开始容光焕发，在本来无望的日子里重新注入了希望的活力，徒见四墙的房子因为孩子的哭声笑声而呈现着勃勃生机。

这个孩子虽然不见肥硕，却健康活泼，笑声清脆哭声响亮，不断挥舞他那一双的拳头，专注的眼睛犹如清晨的雾珠一般明净。

冯奶奶因为接连的丧子之痛，生活在这个地方久了，不多不少的也相信一些这个地方的某种难以理解的法。

自己的孩子全都未成人而夭折，生怕如果让这个孩子叫自己母亲的话会危及孩子的生命，虽非亲生却胜似亲生，将自己一腔浓浓的爱意都灌注在这个孩子身上。

时光进入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也终于吹到了吹开了也吹绿了这个消息闭塞的山乡，风气为之焕然一新。

此前从来不敢提及的海外关系，现在却成了最让人称道与羡慕的香饽饽，冯奶奶甚至不止一次的在自己日簿西山之时对东方泽千叮咛万嘱托的，要东方泽想方设法去寻找她的亲人们。

孩子几岁了，能记事了，冯奶奶便将几十年藏在心里的话对着孩子娓娓道来。夏天的晚上，祖孙二个在池塘边乘凉，孩子都会靠在冯奶奶的身上听冯奶奶她幼年的趣事，所见所闻；冬天的夜晚，便紧挨着冯奶奶，听冯奶奶着从来不重复的故事。

等到孩子有了名字之后，冯奶奶就开始为东方泽的学业做准备，这地方虽然耕读传家千百年，却并不见得有着良好的教育设施。那时候并没有学前班或者幼儿园，一进学校就直接是个一年级的学生，十来岁才去念书的孩子并不鲜见。

考虑到东方泽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生得相对瘦，就打算迟二年三年再送去学校。为了打好基础，冯奶奶便去买来纸笔开始教东方泽习字念书。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冯奶奶便将一些“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的理念灌输给这个接受能力超强的孩子。将民族主义情怀、爱国主义情操、助人为乐的美德植根于这个的生命。

自己幼年时历经的战争，以及将自己所知道的东西，历史知识，化知识等等毫无保留的传授给这个孩子。

一个上校的女儿与山区的农妇毕竟有着天差地别，东方泽潜移默化的受到这种熏陶，使得从就不太爱与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耍，一经玩耍便是一群孩子的领头人，仿佛对打仗之类的游戏最感兴趣，带着一些甚至比自己还大得多的孩子满山飞奔，田沟抓泥鳅，山中掏鸟蛋更是行家里手。

奇怪的是，这个天生就具有冒险精神，也以冒险为乐事的孩子却极能安静，不玩耍时却又能安静到一二个时都坐着不动，诵读着一些当时无求甚解只求能背诵的诗词曲赋，抄写一些自己完全不懂其所以然的字。

是一个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的典型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