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好景不长，东方泽九岁那年，长年积劳成疾的冯奶奶病倒了，倔强的孩子一改贪玩的个性，无怨无悔的全力的照顾卧病在床的冯奶奶。

为了使冯奶奶能吃到营养一点的东西，夏天天气热的时候，下河抓鱼，捡田螺，拾河蚌，这个行家里手每次基本上都满载而归。

但凡知道冯奶奶吃这些吃得有一点厌倦的神色表露时，每逢一、逢六的墟日那天便挑着满满的一担子鱼虾螺蚌等河产品去墟镇，将一桶桶河产品换成钱币，买点肉呀菜呀的回来，请赤脚医生为冯奶奶看病打针。

冬天天气冷的时候，上山，爬树掏鸟蛋，用弹弓打鸟，挖陷阱陷兔子，装铁锚（一种带机关的圆形扑兽工具，里边有一个板，板上放一些让猎物能闻到气味的东西，当猎物触及这板时便同时触动开关，会被外圈两块铁环齿夹着动弹不得，越挣扎夹得越紧）引黄猄野猪。

直到冯奶奶去世的二年里，这个九岁的孩子每天自己做饭洗衣，砍柴挑水，幼嫩的肩膀完完全全是担当着一个家庭主要劳动力的角色，一遍一遍的为冯奶奶抹身，一口一口的喂饭。

为了使冯奶奶在自己出去的时候口渴时能及时喝水，更发明了用一根细管子，一头伸到装凉开水的罐子里，一头绑在冯奶奶枕头边，冯奶奶要喝水时，扭过头就可以吸到。

在最后的半年岁月里，冯奶奶大排解也不能自理的时候，东方泽也同样毫无怨言的一次一次清理清洗。

可是不管这个孩子是如何的努力，也不管是如何的不舍，终究还是拗不过苍天的无情，冯奶奶还是走了。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少见的一场大雪将大地铺上一层银妆，东方泽握着冯奶奶瘦骨嶙峋的手，看着冯奶奶脸上对自己无限的关心与无限的疼爱，泪水似乎从来就没有停止过的滚落。

冯奶奶的嘴角仿佛带着一丝笑意，庆幸当天拾得了这个孩子，或许这个孩子是老天爷赐给自己最好的礼物，同时也是最后的礼物，是老天爷不忍，是终于看不过自己一生的别样艰辛而以弥补的方式一般飘落世间的恩宠。

在这弥留的年月里，孩子对老人的反哺情怀惹得老人时常热泪涔涔，就连十里八乡也知道这个孩子的孝心事迹，黧黑的身子好像不知疲倦，纯出自然与天性的对老人作最大努力的挽留。

老人深陷的双眼盈着一汪眼泪，带着不能看见孩子长大成人的遗憾，带着没有能与自己父母兄弟姐妹重逢的悲哀，也带着生于乱世使得一辈子颠沛流离的痛楚，不顾东方泽撕心裂肺的痛哭与悲切云天的呼唤，悲戚戚、凄惨惨的走完了自己多灾多难的一生！

“雨打花零春去早……”

呜呼！奈何……

章氏父子在老人离世后不久就来了，还带来了章宏华的弟弟章一鸣一道前来，甚至全村的人都不顾天气的严寒为这个慈祥和霭、善良贤淑而又命途坎坷不幸的老人送行。

多年后为冯奶奶捡骨迁葬时，东方泽仍然禁不住心灵的绞痛，几乎是一字一泪的写了一首《采桑子》：

当日送别亲人去，

心绞如磔。

肠断如切，

醒觉犹若走跟前。

无言抬首村口望，

寒鸦数点。

悲声吞咽，

海样情深耐熬煎。

东方泽在老人的簿棺缓缓移入墓穴时挣脱了邻人的搀扶，呼天抢地，在泪眼模糊中见到冯奶奶被封土的那一刻昏了过去，醒来时已经是躺在冯奶奶睡过的床上，好像是要去感受一下亲人最后的温暖一样……

大悲大恸之后的孩子仿佛一夜间长大了，这个终于有了姓名，却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的孩子，擦去红肿的双眼不断溢出的泪珠，挺起了十一岁孩子还未壮实的胸膛，当同龄人还在他们父母的怀中撒娇的时候，东方泽却只能选择向前走去，迎向不可预知的风雨……

章宏华自从上“契”之后，也奇怪，身子竟然一天天的壮实，在这一片相对落后的土地上生活的人来，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这让章父心怀感恩。也许是出于对冯奶奶的弥补，不顾自家自身已有的困难，决定抚养东方泽这个呼天无门的孩子。

可是东方泽的选择却让所有人都惊愕不已，他要自己活着，并且一定要活得不让冯奶奶失望。

弱的背影从此便一个人穿梭于山林河宕中，凡是经过冯奶奶的坟前，东方泽都会虔诚的向冯奶奶告慰一番。告诉冯奶奶自己现在有多高了，告诉冯奶奶自己现在正无灾无病的健康成长，希望另外一个世界的亲人放心云云。

虽然天人永隔，东方泽却感到那颗温暖的心一直都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自己的关怀与疼爱。

章家人对他的选择只能表示出尊重，别无选择，那种执拗与坚韧，俨然不容别人去改变他既定的道路与方向。虽然东方泽没有和章家人共同的生活，章家人却隔三差五的过来看看。章一鸣，这个与东方泽同岁的孩子，成了东方泽唯一的一个朋友。

时光进入九十年代，东方泽已经成长为一米六几的伙子了，觉得老是在这个山卡拉里上山下河的没有什么出息，便随着南下务工大潮去到了珠江三角洲地区。

决定出行的前一夜，东方泽跪在冯奶奶的坟前哭了一晚，诉了一晚。正是这个离开的决定，注定了他这一生要走一条迥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

河面上的灯火辉映着点点粼光，东方泽一直不停的走着，也不知这一条道路通向何处，夜渐深，行人也逐渐稀少，身边呼啸的汽车不时驰过，转过一条岔道见到一家旅馆。

或许是走得困了吧，找个地方睡觉，只是不知道章一鸣去了哪里，不管他了，而却正在这个时候，电话却响了起来。

免不了的一通抱怨，东方泽看着章一鸣，等着这子开口喷一轮臭气。不想这章一鸣今天怎么回事，不但没有半个字，还不开口呢。

装深沉？是气极了不想骂了？还是理解当时自己的做法？

既然不骂，过后你可不能再翻账啊。你既然坐着不动，那就继续，我可得去洗个澡冲一冲。

东方泽一米七三的个头，一身健硕的肌肉棱棱有型，看上去有朝气也有冲劲，却与现代理解的靓仔格格不入。

东方泽不喜欢留长一点的头发，照他的意思是难梳理，短发不用梳头，可以省却好多麻烦。二道稍显弯曲的龙眉下，一双仿佛能洞穿墙壁的眼睛精光烁烁，眼皮稍比普通的人厚实一些，这是典型的将军眼。

据大汉王朝的霍去病，大明王朝的戚继光，以及近代的彭大将军生就的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

章一鸣的眼光跟随着东方泽一路出来直到坐下，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送到了东桥医院，医生确诊是尿毒症，我垫付了十万块钱之后就出来了。”东方泽伸手理了理还滴着水滴的头发淡淡的答着。见章一鸣没有回应，便问道：“你呢，你不是去找你那个女朋友了吗？怎么样，找到了没有？”

“去找了，找到了她的那家公司，却跳槽离开了。现在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哎！人家不想见自己，总能找得到理由的。”章一鸣摇了摇头。

“你没听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吗？只要你决定了非她不娶，就一定能想到找到她的办法的，垂头丧气的干嘛，不像是你这个人应该有的表情呀？”东方泽朝他探了探身。

“你也知道我找过她好多次了，却总不见她的踪影，她是我最爱的人，我相信我也是她最爱的人，当天她对我那些让人伤心的话，无非是迫于她家庭的压力，她的离开，并不是她本人的意思。”章一鸣目无表情。

“你要找到她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你得有着打持久战的准备。”东方泽看着章一鸣，似笑非笑的。

章一鸣听到这句话，精神为之一振：“我就知道你子有办法，如果早就拉上你一起去找的话，兴许今天我已经找到她了呢。闲话少，将你的想法告诉我，我好马上去实行。”

“急不得，我刚才都了，你要有着打持久战的准备，这都已经将近一年了，再早一天与迟一天又有什么关系呢？但是你得保证一点，你是真的爱她，她也是真的爱你，你们并不是自身的问题而分开，我才会帮你想办法，而且你也别问我用的是什么办法，如何？”

“那你要多久？”章一鸣听到东方泽这么，悻悻然的问。

“快则一个月，慢则半年。我只是帮你找到她，至于你们往后怎么样，能不能走到一起，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这样总可以了吧！”

“可以了，可以了。只要找到她，让她告诉我她像我惦着她那样的惦着我。无论我们日后遇到什么困难与艰险，我想我们都会想办法去解决的。”

章一鸣好像很兴奋的样子，仿佛他的爱人就站在她的面前一样，倏然的却又换了一种口气：“如果她还是决定离开我，我也会让她亲口告诉我她离开我的原因，那么，我也无憾了！”